溪山琴况 | 徐上瀛为什么把“和”放在第一位?
从把一张琴调准开始,到最后让心、手、声音慢慢合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徐上瀛所说的和...
二十四况,“和”排在第一。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顺序。
徐上瀛在《溪山琴况》开篇便说:
“其所首重者,和也。”
“首重”,首先看重的,就是“和”。
为什么不是“静”,不是“清”,也不是“远”?
因为在徐上瀛这里,“和”并不只是声音听起来柔和。
从一开始的调弦定音,到手指与琴弦,再到声音与心意,整篇其实都在回答一个问题:
一张琴,怎样才算真正“和”了?
“和”的第一步,是先把琴调准
徐上瀛先说:
“和之始,先以正调品弦。”
也就是说,“和”首先从调弦开始。
他又说:
“循徽叶声,辨之在指,审之在听。”
手上要能分辨,耳朵也要认真听。
弦与弦之间如果连音高都没有真正相合,后面的演奏自然无从谈起。
所以《和》况前半篇花了不少文字讲散音、按音、泛音怎样互相参验,最终让琴弦达到“真和”。
这其实很有意思。
徐上瀛谈的“和”,并不是一上来就讲玄妙的境界。
它先从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开始:
把声音调准。
而调弦之后,他才继续往里走。
他说:
“吾复求其所以和者三,曰: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而和至矣。”
这才是“和之至”。
第一层:弦与指合
先是手和弦。
徐上瀛说:
“夫弦有性,欲顺而忌逆,欲实而忌虚。”
这里谈的主要是左手按弦与走手。
该绰的时候不能反作注,按弦不能虚浮,运指也不能松散无力。
过弦时不要轻易离弦,弦上往来又要尽量不露痕迹。
最后,他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往来动宕,恰如胶漆。”
手指在弦上往来,像胶与漆一样相合。
这才是“弦与指合”。
所以这里的“和”,不是一味轻柔。
而是手指真正懂得了琴弦的规律:该实则实,该圆转则圆转,该往来时又能自然连贯。
第二层:指与音合
手和弦合上以后,还不够。
接下来,是手上的动作要真正成为音乐。
徐上瀛说:
“篇中有度,句中有候,字中有肯。”
整首曲子有它的章法,乐句有自己的节奏,每一个音也有关键之处。
如果音位不准、节奏紊乱,再漂亮的指法也谈不上“和”。
所以他接着说:
“细辨其吟猱以叶之,绰注以适之,轻重缓急以节之。务令宛转成韵,曲得其情。”
吟猱、绰注、轻重缓急,都不是为了把一个动作“做出来”。
最终还是要让它成为音乐,让一首曲子的情致真正出来。
这就是“指与音合”。
手上的技术,开始服从于声音。
第三层:音与意合
再往里面走,就是“音与意合”。
徐上瀛说:
“音从意转。意先乎音,音随乎意。”
声音要随着心意而转。
但徐上瀛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欲用其意,必先练其音;练其音,而后能洽其意。”
这一句很重要。
因为它把“意”从玄妙的想象重新拉回了技术。
心里有想表达的东西,还要有足够的手上功夫,才能把它真正变成声音。
所以他对右手提出:
“重而不虐,轻而不鄙,疾而不促,缓而不弛。”
重,不能粗暴;
轻,不能虚薄;
快,不能急促;
慢,也不能松弛。
左手的吟猱、绰注,同样要圆转而无滞碍。
到了这里,技术已经不只是“做得对”,而是能够随着细微的心意变化而变化。
这才真正接近“音与意合”。
“和”到最后,会走到弦外
写到这里,徐上瀛忽然从手指写到了山水:
“与山相映发,而巍巍影现;与水相涵濡,而洋洋徜恍。”
甚至还有:
“暑可变也,虚堂疑雪;寒可回也,草阁流春。”
当然,这并不是说琴声真的能够改变寒暑。
而是在形容:当声音与心意真正相合以后,琴声所呈现出来的意境,已经不再停留在一个个具体的音上。
山的巍然,水的浩荡,雪的清凉,春日的温润,都可以在琴声中被唤起。
这就是徐上瀛所说的“弦外”。
琴技很重要,但“和”不能只剩技术
《和》况最后,徐上瀛说:
“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这句话并不是在否定技术。
恰恰相反,整篇《和》况从调弦、按音,到吟猱、绰注、轻重缓急,谈了大量具体的演奏要求。
只是到了最后,他仍然提醒:
琴不能只剩下技术。
如果只把弹琴理解成一套动作、一门技艺,就会离他所说的“琴道”越来越远。
所以,“和”为什么排在二十四况第一位?
因为它几乎把弹琴这件事从外到内都串了起来:
先让弦与弦相和,
再让弦与指合,
让指与音合,
最后让音与意合。
从调准一张琴开始,最后走到人的心意。
这样再回头看“其所首重者,和也”,就会发现:
徐上瀛说的“和”,从来不只是“声音温和”。
它更像是一种不断趋于协调的过程。
弦、指、音、意,慢慢不再彼此相隔。
这或许才是“和”放在二十四况第一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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