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况 ｜ 总说琴声要“清”，到底什么是清？
“清”不是声音小，不是声音少，也不是把琴弹得越来越淡。一个音出来，干净，却有骨；一首曲子弹下去，丰富，却不乱，这大概就是徐上瀛所说的：“清者，大雅之原本，而为声音之主宰。”
《溪山琴况》讲“清”，开篇先引了一句俗语：
“弹琴不清，不如弹筝。”
但这句话前面还有两个字：“语云”。
也就是说，这是徐上瀛引用的一句当时流传的话，并不是他自己直接下的判断。
他紧接着解释：
“言失雅也。”
意思是，琴如果失去了“清”，也就失去了他所看重的那份“雅”。
所以后面一句，才真正点出了“清”的位置：
“清者，大雅之原本，而为声音之主宰。”
在徐上瀛看来，“清”不是琴声偶尔呈现出来的一种味道。
它几乎是琴音之“雅”的根本。
想得到“清”，先要有几个条件
徐上瀛一口气列了五件事：
“地而不僻则不清，琴不实则不清，弦不洁则不清，心不静则不清，气不肃则不清。”
环境要适宜，不能过于嘈杂。
琴材要密实，不能空洞。
琴弦要洁净。
人的心要静，神气也要恭敬。
这里既有外在条件，也有人的状态。
尤其“心不静则不清”，正好接着上一篇的“静”况。
心里还乱着，指下想得到真正清净的声音，并不容易。
但徐上瀛紧接着又说：
“而指上之清尤为最。”
前面的条件都有了，还不够。
真正要把“清”弹出来，最后还得落到手指上。
“清”，不是轻轻地弹
徐上瀛说：
“指求其劲，按求其实，则清音始出。”
这里的“劲”，不是蛮力。
右手发音要劲健、果断；左手按弦也要扎实，声音才能真正清楚。
他后面说得更细：
“手不下徽，弹不柔懦。”
右手别伸到徽下，只在岳山和一徽之间落音；弹下去也不能绵软。
又说：
“挑必甲尖，弦必悬落。”
可见徐上瀛所谓的“清”，并不是把声音弹得轻飘飘。
恰恰相反，它需要很扎实的指下功夫。
然后他写道：
“两手如鸾凤和鸣，不染纤毫浊气；厝指如敲金戛石，傍弦绝无客声。”
左右手彼此配合，不带浊气；
运指干净利落，旁弦也不能带出多余的杂声。
最后他说：
“此则练其清骨。”
“清骨”两个字很有意思。
真正的“清”，不是声音薄，也不是声音弱。
它里面还要有劲，有根骨。
声音可以清，却不能虚；可以干净，却不能没有力量。
一个音清了，还不够
写到这里，徐上瀛又往前走了一层：
“究夫曲调之清……”
单个音清，只是第一步。
整首曲子，也要清。
他最忌讳的是：
“连连弹去，亟亟求完，但欲热闹娱耳，不知意趣何在。”
从头到尾一路赶，只想着赶快弹完；只顾热闹悦耳，却不管琴曲本身的意趣——徐上瀛认为，这样就“流于浊”了。
那么真正的“清调”是什么样？
他说：
“必以贞静宏远为度，然后按以气候，从容宛转。”
该停留的时候，稍稍等待；
该紧促的时候，也可以加快。
所以：
“节奏有迟速之辨，吟猱有缓急之别；章句必欲分明，声调愈欲疏越。”
该快的地方可以快，该慢的时候也可以慢。
关键不在“慢”，而在度。
乐句之间有章法，节奏有迟速，吟猱有缓急，整首曲子才能从容而不混乱。
这就是“调上之清”。
“清”到最后，是什么感觉？
写到“清”况最后，徐上瀛不再讲指法。
他写了四幅画面：
“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涛，幽然谷应。”
秋潭澄澈。
寒月皎洁。
山涛有声势。
空谷有回响。
这里很有意思。
因为它告诉我们：
“清”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它可以有秋潭的澄澈，也可以有寒月的清冷；
可以有山涛的力量，也可以有空谷回声的幽远。
它们共同的地方，不是“小声”，而是清楚、不浑浊、有余韵。
所以徐上瀛最后说：
“真令人心骨俱冷，体气欲仙矣。”
这里的“冷”，当然不是温度的冷。
更像是一种清肃、澄澈的感受。
琴声到了这里，人的精神也仿佛跟着清了一层。
所以，什么才是琴声的“清”？
回头看整篇“清”况，会发现徐上瀛讲的“清”，远不只是一个音色形容词。
环境要合宜。
琴材要实，琴弦要洁。
心要静，气要肃。
指下更要清健、干净。
而到了整首曲子里，节奏、章句、吟猱、迟速，也都要各得其所。
所以，“清”不是声音小。
不是声音少。
也不是把琴弹得越来越淡。
一个音出来，干净，却有骨；
一首曲子弹下去，丰富，却不乱。
这大概就是徐上瀛所说的：
“清者，大雅之原本，而为声音之主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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